蕲艾的恩泽

  母亲离去那年,尚在报袱之中的我,一度命若游丝。

  苦命的母亲坐月子不几天就患上了恶性乳痈,痛得她死去活来,就更甭说给我喂奶了。祖母年迈多病缠身,祖父河西摆渡早出晚归。而在我六个多月的时候,为我熬糊喂汤的父亲,被一堵齐根倒下的火砖山墙砸成重伤险些死去……接二连三的变故,几乎给我以灭顶之灾。

  然而,我却活了下来。

  我的生命奇迹,当然是恩者所赐。他们之中,有一步三喘白发飘忽的祖母,有粗手大脚风来雨去的祖父,有左邻右舍的叔伯婶娘,有蕲水河畔正值哺乳期的素昧平生的乡女村姑……

  除了这些,我还有个特殊的恩者—村前烷后的艾草。在田头,在地角,在山坡,这些默默的精灵不避春寒,不嫌地痔,在风雨中吐芽,在雷电中拔节,绽绿色于乡野,溢芬芳于村舍……

       我的故乡蕲春县,是大明医圣李时珍的故乡。家乡的艾草叫蕲艾,是天下艾草中的珍品,与蕲竹、蕲蛇和蕲龟并称“蕲春四宝”。据《本草纲目》记载:“艾叶本草不著土产,但云生田野……自成化以来,则以蕲州者为胜,用充方物,天下重之,渭之蕲艾。”既可入药驱蚊散温避毒祛邪,又可食之饮之壮骨强身。我们乡下,婴儿出生后要用艾水洗澡,并要喂一汤匙艾水为婴儿洗口,名曰“洗礼”;女人坐月子要用艾水洗擦身子一个月,名曰“暖身”:男儿结婚姑娘出嫁,必不可少的一道婚前礼仪,是用陈年老艾烧水洗浴,名曰“净身”;老人逝世后,亲人们要用艾水为其洗抹全身,并在孝衣的衣领、袖口和荷包等处放进几片艾叶,名曰“洗尘避邪”,……而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,艾就更不可少了。

  我满月后,曾有一段时间夜啼不止,整日滴水不进。那时农村的卫生条件不比现在,村里没有诊所没有医生,仅有一个卫生员只管接生。当时母亲的乳痈还在溃烂,见我命悬一线急得直哭,恨不能上天入地以命换之。危急时刻,是祖母的一招化险为夷。

  祖母方氏,年轻时经历过战乱和饥荒,流离失所飘泊异乡受过太多苦难,人至中年就落下了咳嗽、哮喘、肺气肿等诸多顽疾,但她一生却从未去过医院。她说她的病只有她能侍候,只要有艾,就大不了。在我的记忆里,祖母一年四季都艾不离身。

  那天,祖母取出家中陈艾,取其艾叶捣成艾绒,置于棉纱之内,缝成一个巴掌大的艾绒香囊,贴在我的肚脐眼上。当天晚上奇迹出现,我不仅停止了哭闹,而且喝下了半碗米糊糊。从此以后,每年冬天,祖母都会精挑细选上好的艾叶捣成绒绒,给我做艾绒香囊或是艾绒兜肚,助我进入梦乡。

       我的母校是蕲春一中。读高二这年夏季,学校举办运动会。经过激烈角逐,我被选为田径运动员,并成功打入百米决赛。比赛前一天,学校加餐,我因吃肉喝汤又喝生水吃坏了肚子。我的数学老师邓楚华,也因肠胃不好常年吃药,自称是“半个肠胃病专家”。听说我拉肚子,他就从备课本上扯下一页纸,提笔一划拉,很有把握地写了几样西药的名字,让我拿着单子去学校卫生室找校医。校医问明病情后,果然就按邓老师的方子给我开了药。但是不曾想到,这药对我竟然无用。回寝室后,我遵医嘱服下大大小小的片剂,病情不但没有好转,反而更严重了。当天中午我又找校医开了新药,也是西药片剂,服用后依然没有效果,拉到下午甭说跑步,就是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了。班主任王梅英老师得知情况后,就着急起来。她是我母亲的结拜姐妹,对我关爱有加。她说一场比赛误了事小,害了肚子就是一生。也不知她从哪里弄来一把艾叶,用温开水洗去叶面的尘垢,然后一片一片地揉成艾球。在她的叮嘱下,我用温开水一连服下七颗艾球,不多时腹泄症状竟然消失。当天晚上,我还吃了王老师特意为我做的一碗青菜面条。第二天决赛,我虽然没有取得好名次,却收获了运动场上的欢呼和掌声。

  参军这年,故乡的蕲艾再次为我解了燃眉之急。我是家中独子。按当时县里的规定,独子不能参军。但当时,高中毕业后我在公社当通讯员,跟“苏蛮子”也就是公社的武装部长老熟。为了当兵,我苦磨更泡死缠乱打,硬是把他给说服了。苏部长拍着胸说:“只要体检过关,什么话,保你当兵就是!”

       入伍体检在寒冷的冬季。因为部长的“法外开恩”,我高兴得一蹦三跳。也许是高兴过了头,就在体检的前两天,我居然感冒了,发烧,怕冷,头痛,还不住地打喷嚏。这还了得!我慌忙跑到大队卫生室诊治,赤脚医生给我打了针,又开了几样药。我服用后,当天退了烧,可是鼻塞和咳嗽的问题没有解决。我又心急火燎地跑到卫生室,赤脚医生却笑着说,感冒这病不是说好就好,恢复有个过程,等过几天鼻塞咳嗽自然会好。我说后天就要体检,我等不及。赤脚医生想了想,就说了一个祖传秘方:烧艾水泡脚,擦背,薰鼻子。他还说,艾是越陈越好。

  于是我就急急忙忙地回了家。本想问祖母家里的陈艾放在何处,但一进家门,我就犹豫了。其时,待我恩重如山的祖母己经病重,一年中大半时间卧床。那时当兵不比现在,一旦入伍就是四年。病卧在床的祖母自知不久于人世,她哪舍得从小带大的独孙儿远离故乡去当兵?也正是因为有这顾虑,我没有把应征体检和感冒的事情告诉她。

  好在我知道艾草存放的地方。每年端午这天,祖母总要趁着正午的日头割回几把艾,在家里的门眉、窗权等处插上几根艾条,余下的放在通风处,晾千后一束束地扎起来,整整齐齐地码在仓房楼上,以备平时之用。我没有惊动病床上的祖母,蹑手蹑脚地搬来梯子,上到仓房楼上找艾。因为天长日久,艾草上落满了灰尘。我拿起几把看了看,颜色差不多,一时无法辩别。

  正犹豫间,祖母来了。她虽病卧在床,却能听出家里细微的声响。

  祖母将肥大的棉袄扎了扎,扶着梯子问我找什么。事已至此,我不得不如实相告了。

  祖母听了我的话,半晌没有吱声。我怕老人伤心,就说当兵先要体检,如果体检不合格,兵就不当。没想到祖母突然一伸手,指着楼上说:“陈艾,墙角那边!”

  原来祖母洞若观火。我报名体检的事她早知道,只是故意装糊涂,不说而已。待我搂着一把陈艾下了楼,祖母才埋怨我说:“我昨天就说你伤风了,你还不信!”又说,“你要是早说,这点毛病早就好了!”祖母不顾我的劝阻,当即拿过陈艾去了灶房,亲手为我熬制艾汤。她一边烧火一边说:“这是十年陈艾,我都舍不得用,别说头疼眼热这点毛病,就是人被阴兵捉去,也能起死回生!”

  祖母的这个“迷信话”是有来历的。我的祖父姓熊,字久如,名常青,是父亲的继父。我的亲祖父也就是祖母的第一任丈夫叫高滋润,是个文盲,村人称之“聋子爹”,不到四十就病逝了。聋子爹十多岁时为避战祸,跟随我的曾祖父逃到江西,以做米粉为生。十几年后,同样为避战乱又回到故乡,寄居在蕲州纯阳阁。纯阳阁又名纯阳寺,相传是八仙之首纯阳子吕洞宾在此修仙而得名。这年冬忽有一天,聋子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,犹如谢世了一般。祖母天塌地陷,正哭着准备料理后事,寺庙长老却拦住说,聋子爹是被阴兵捉去,他会作法换魂重生。但见长老每日烧艾水为聋子爹洗浴,并在床边点燃陈年老艾为其薰染。第七日傍晚,聋子爹果然醒来,只是落下耳聋的毛病。长老大声问其阴间之事,他竟能道出七日之中发生在寺庙内外的种种情形,而且声音全变,且能提笔写字,会打算盘,能做简单的加减法运算,能打欠条、借条和收条,还能描绘家乡的地图,一时传为奇谈。我当然不信寺庙长老的“换魂”说法,却从此对艾草心生敬畏。

       且说祖母烧好艾水,又授我洗浴按摩和薰蒸之法。至此我才知道,赤脚医生的祖传秘方,原来祖母早就知晓。在她的张罗下,我用艾水泡了脚,又用艾叶搓团按摩了几处穴位,鼻塞病状顿时减轻。父亲收工回来后,又在祖母的指点下,用滚热的艾叶团子为我揉搓后背肺俞穴,其后又用烧开的艾水为我薰蒸。就是这么几招,我的咳嗽症状也减轻了。到第二天午后,感冒后遗症状完全消失。第三天征兵体检,我不仅顺利过关,而且成为村里十五名应征青年中唯一的体检合格者。这年二月,我穿上军装远走“天涯”,成为一名海军战士。

  在部队当兵的日子里,有时也会因为蚊蝇叮咬或是暑热风寒而患疾。每到这时,我会想起故乡的蕲艾,想起艾草的种种神奇。艾草遍天下,独是故乡珍。后来,我从一份科研资料中得知:蕲艾不仅比普通艾草植株高大,而且内含挥发油更多,香气更浓,叶质更厚,制成艾条具有更为持久的热力,特别是蕲艾所含精油的化学成份,普通艾叶无法相比,其多种药用成份是普通艾草的两倍。更有甚者,蕲艾中诸如侧柏酮、异侧柏酮这样的微量元素,则为天下艾草所罕见。

       故乡的人,神奇;故乡的艾,神奇。他们都是我的恩者。远离故乡行走于异域山水之间,我会身不由己地蓦然回首,为神奇的故乡砰然心动。恍惚间,我看到了一道奇异的风景—北纬三十度线。

  在这条神奇而又优美的弧线上,有绚丽多姿的四大文明古国,有神秘莫测的百慕大魔鬼三角区,有雄伟壮观的埃及金字塔,有白雪皑皑的地球之颠珠穆朗玛峰,更有故乡的蕲艾美丽的蕲春……

  岁月悠悠,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。我的祖母、祖父和父亲,还有许许多多的恩者已成故人,凝成望南坡上一座座坟莹。

  逝者默默,坟草青青。

 

  (吉方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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